當香港迷失於世博

蔡子強﹕當香港迷失於世博

明報 2010年11月04日

上個禮拜，趕在上海世博閉幕前最後幾天，再次去了一趟，多看幾個上次自己還未有機會看的館。

因為已經是第二次遊覽，所以今次也有餘裕去了一些較為冷門的展區，例如「城市最佳實踐區」，看看不同城市可以拿出來分享和示範的經驗。當然，其間少不免要去「香港案例廳」走一趟，捧一捧自己人的場，也看看我們向別人展示的，究竟又是什麼﹖

香港拿出來示範的主題是智能城市。於是，大家拿智能身分證驗指紋過「e-道」，又或者以八達通來乘車和購物的生活方式和經驗，便成了隆而重之的主要示範題材。但看了之後，只能讓人心裏暗暗嘆息。

江西山區的一次超現實經歷
早於世博開幕之初，「香港館」設計的簡陋，展覽內容的貧乏，早已被人所詬病，甚至遭議員鞭撻，筆者這裏不贅。今次想轉為談談的，就是這裏提到，香港要在這個「城市最佳實踐區」推銷，我們賴以為傲，要向大陸同胞展示的城市經驗——智能身分證和八達通。大家或許會即時回應一句，拿智能身分證驗指紋過「e-道」，以及以八達通來乘車和購物，不是顯得我們很cool、很有型、很post-modern嗎﹖

且容我說說一個個人經歷
前一陣子，到了國內旅行，在江西省的山區，有一系列的景點。他們推銷的，是一種所謂「通票」，那就是讓你單拿一張「通票」在手，便可以在幾天之內，憑此盡覽多個散佈於省內多處的景點，不用每次買票，當然也為總票價打了一個折扣。

為了不讓多人合用同一張「通票」，例如你在前3天去A、B、C景點，我在後3天去D、E、F景點，杜絕這些「縮皮」的做法（我相信這些在國內絕對會發生），「通票」被設計成為一張智能卡，當你第一次憑卡進場觀賞景點時，入閘機就如我們的「e-道」一樣，套了你的指紋。以後，當你再往其他的景點時，入閘機便可憑智能卡和有關的指紋紀錄，判定有否多人合用同一張票的鑽空子做法。

即使當我走到十分偏遠的山區，景點入口簡陋得裝設不了入閘機，也有工作人員手拿手攜的智能卡和指紋識別器，來作辨識。眼看眼前這位衣著樸實得近乎土氣的老鄉，卻手拿這種先進的識別器，為我驗指紋時，當時心裏確實一種十分超現實的感覺。

自我感覺良好的錯置
問題就在這裏，當江西一位老鄉，都用智能卡和驗指紋來讓遊客進場，走進山區時，我們卻沾沾自喜的，向他們推銷自己的智能身分證和八達通經驗﹗

這樣套取遊客指紋，其實有侵犯私隱之嫌，不一定值得我們仿效，但我要帶出的反而是另一點，那就是這些智能卡和指紋識別技術，在國內根本是司空見慣，而我們卻自我感覺良好，拿來向別人展示，你估當上海市民走到來「香港案例廳」，看到我們的示範，心裏會不會訕笑呢﹖

香港是否就沒有其他可以拿來向上海展示的城市經驗呢﹖答案絕對不是，且讓我隨隨便便舉個例子。

香港沒有可向上海展示的經驗﹖
試過好幾次，當我跟上海和廣州等城市的朋友聊起，他們都不約而同的提到，他們遊覽香港時印象最深刻的，就是我們的鐵路尤其是地鐵，那種「一站式」解決生活所需的車站佈局。在上海和廣州等大都會，他們當然一樣有四通八達的地鐵系統和網絡，但在當地，地鐵站的上蓋，通常都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個出口，有些甚至設置在廢棄空地之上；但與此不同的是，我們的地鐵站上蓋，卻是一個又一個的大型商場和交通接駁樞紐，「一站式」的佈局。或許我們香港人自己不覺，這些佈局已經為我們的生活帶來深刻的變化。

我這些曾經訪港、居住於上海廣州等城市的朋友，一個又一個的跟我慨嘆，為何當地官員在興建地鐵之前，花了這麼多錢出外考察，就是沒有把這一點從近在咫尺的香港中學過來呢﹖

城市人工作愈來愈繁忙，下班時間愈來愈晚。我這些國內朋友都很羨慕我們，能夠在晚上七、八點鐘乘地鐵回家時，還能在車站上蓋的商場上購買日常生活用品，甚至在超市買齊當晚燒飯所需的菜，又或者與朋友在商場餐廳共晉晚餐，「一站式」解決生活所需。他們慨嘆自己便沒有這個方便，為了要張羅生活所需，往往要四處左撲右撲。

國內朋友向我說，香港很多城市管理的經驗，都值得拿來與他們分享，但卻偏偏沒有在諸如世博這類場合展示。有人可能會懷疑，這些經驗不像智能身分證和八達通這類科技噱頭般，在展覽中能夠搶奪鎂光燈和眼球。但這又是否是實呢﹖

近日在上海媒體中討論得最「火」的，要算是「馬德里市案例館」。所討論的，包括館中所展示的：

一) 如何把行車線收歸地底，讓市中的文化古蹟景點，不用被馬路切割開，反而可以整塊供居民作休憩場所使用；以及

二) 如何為青年提供廉價住房。

「馬德里市案例館」沒有什麼fascinating的噱頭或玩意，但卻切中上海人城市生活中的關注點。馬德里人才不會對自己如此沒有信心，因為沒有科技噱頭，而自慚形穢。

當香港遇上中國
這次香港在世博的失敗展示，恰巧反映了近年我們的一大問題，那就是「當香港遇上中國」時，那種惘然若失，以至張皇失措。我們每天都掛在口邊，上海是競爭對手，但究竟哪些是我們的強項﹖哪些是我們的弱點﹖卻不大了了，只停留在一種緊張兮兮，近乎神經質的狀態。

我們沒有take stock，沒有用心盤點自己的累積、經驗、和本錢，對別人，對自己，都是那樣的缺乏了解。

令問題變得更糟的是，今次香港在世博的展覽，由公務員所主導，由他們一手包辦。港式公務員的強項是程序理性，按章辦事等，但弱點卻是缺乏視野，欠缺生活，害怕要作出判斷。

就是因為不想作出判斷，害怕因此而惹來爭議，於是就以一些簡單直觀的標準來充塞和推搪，例如所謂的先進科技，縱然自己其實不知道智能身分證和八達通等其實相對國內有幾先進。

要找出一種成功經驗，並向別人展示，當中牽涉價值，當中牽涉判斷，需要敢於面對爭議，需要敢於辯論，需要花上氣力去defend，但這些都是今天官僚所刻意迴避，省得就省的。但後果是——香港慢慢變成一個愈來愈「平庸」的社會。